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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的柳树

来源: 日期:2019-04-04 10:59 点击:5126

【水调歌头】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郭学青

不知是因为急切,还是今年春天来得晚。亦或是因为急切每年的春天总是来得晚吧。在不断抱怨着的时候,三月来了。凛冽的北风,忽而就有那么一两天温柔起来,心便痒痒地充满期冀,眼睛不停地搜寻着生命萌动的蛛丝马迹,在一片枯黄的杂草中绿着星星点点的嫩芽,一颗心霎时欢腾起来:春天真的走近我们了呢!

    然而,跟那些小家碧玉似的小草的含蓄不同的是柳树,那一根根柔柔的枝条早早地摇曳在一片萧瑟中,一抹抹鹅黄,远远望去,仿佛涂了一树的绿梦——柳树,是风姿绰约的大家闺秀。

    “大家闺秀”?是了,就是这种感觉。从小就喜欢柳树——更确切地说,是垂柳——因为它是北方所有植物中最秀美、最婀娜的。我生在一个北方的农场,盐碱地,苦井水,冬天寒冷干裂,夏天火辣燥热……置身于其中的生命无不拧巴干涩地艰难生长着,全部呈现一种剑拔弩张之势。这一切都无法让人内心安宁。唯有柳树,像一位娇羞的姑娘,立于道路或沟沿旁,垂着一头长长的秀发,兀自静静地梳理着葱茏的一树绿色,如烟似雾,让粗粝荒凉的北方小镇登时有了江南水乡的几分灵秀。

    小时候,我家乡种水稻,所以水多。水多,蒲草多,鱼也多。我跟小伙伴们常常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,挖野菜,摸鱼,采蒲棒,用柳条编花环、做柳笛。累了,就打一大抱蒲草,铺在光溜溜的河沿上,躺在蒲草里,嚼着蒲棒,闻着草香,看柳树长长的枝条把阳光摇成碎银撒在脸上;透过叶片和枝条的缝隙,看见白云变换着各种姿势把湛蓝的天空变成一幅流动的画布;蝴蝶煽动着翅膀追逐着,让空气变得香喷喷……这样一种情境,最适合做一场春梦,梦里变成几千年前庄周看见的那只蝴蝶。后来,那个嚼着蒲棒的小女孩真的睡着了,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至今不愿意醒。

    柳树极易成活,顽强的生命力是我喜欢它的另一个原因。有一句俗语可以形容它的随遇而安——“无心插柳柳成荫”,贫瘠的土地上,随便插一根柳枝,不久就风姿绰约了,在强劲的北风里,闪展腾挪。这可不再是若柳扶风的“大家闺秀”,而是秀外慧中、外柔内刚的奇女子了。原来她的柔媚是她与自然和解的表象,她把满腔的刚强掰开了揉碎了化成一副媚骨,让所有对峙都消弭于无形,这就是“柔弱处上”的道理。刚则易折,柔而不断,她是个生活的智者。

    这神仙姐姐般的树,叫人怎能不爱?

    后来离开家乡,到了城里,那么多的树木和花草,眼睛却独固执地搜寻着柳树婆娑的身影。每发现一处,便是一阵惊喜,连带那个地方也如同家乡般的亲切起来。柳树,也实在不是什么稀罕的植物,因此我的惊喜也便到处可见了,但我依然惊喜着,并乐此不疲。

    一年夏天的一个晚上,领着女儿到南湖公园去玩,避开熙攘的人群,来到西南角一处僻静处,一抬头惊呆了,整个公园内都是七八米高的柳树,挤挤挨挨,纷披的枝条随夏风摇曳着。我沉迷了,痴痴地在那里坐到很晚,如果不是顾虑到很多人,真的想像小时那样躺下来,让那柔软的枝条再送我一个香甜的梦。

    然而,我回不去了,我不可能像小时那样无所顾忌,就像我的家乡也回不去了。那里,水没有了,鱼没有了,蒲草没有了,柳树也很少了。伴我度过许多梦一样时光的柳树都变成了一个个树桩,瞪着一只只发白的眼睛望向灰白的天空,让来寻找儿时旧梦的我,惊恐万分,抽身逃离,从此那个做了二十多年的梦醒了。

我有很多年不敢再故地重游,每年夏天的晚上,只流连在那个公园里,在一个人工打造的笼子里寻找我儿时的自由和快乐。

最近回了一趟家乡,惊奇地发现家乡的绿色又回来了,马路拓宽了,花了大价钱换了路两边的土,栽上价值不菲的各种树木花草,高高低低错落着,浓绿、淡青、鹅黄、浅紫、绯红,像城市街角的小公园了。但总觉得不接地气,外来的娇气公主嫁入小户人家,想来融合的必会很辛苦。

没有看到柳树,为什么呢?我一遍遍搜寻,除了公园里,路边的行道树很少看见柳树了。我不是学园林的,不明白原因,但心里空落落的。不过,即使路边有大柳树,也不会再有孩子随意躺在它的下面,美美的做一场白日梦了。